一、考據癖。書從《越女劍》一直寫到《白馬嘯西風》,穿插正史、野史、民間傳說和虛構史實,竟能把金庸小說中所有人和事都鑲嵌在一條連續不斷的歷史線上,上下三千年。我小時候也曾考證過小龍女比楊過年長四年,為此沾沾自喜過幾天,誰想此書竟能把令狐沖和任盈盈的婚期精確定在1514年、俠客島賞喜罰惡令出現在1533年,推敲之嚴密成理,我懷疑連金庸本人也沒想過。
二、武俠世界觀。此書不只是偽武俠編年史,更是偽社會史學研究。書中明確把武俠世界分為幾個歷史時期,宋代是個人時期,元明是門派時期,清代則是幫會時期。還不至此,書中更把武學衰落源起定於「五岳拼派運動」和「俠客島的武俠烏托邦運動」的失敗,而清代中業《連城訣》的尋寶熱導致大量武學高手中毒身亡,武俠世界終於正式滅亡。生活於晚清的李文秀竟成最後的武學大師。其史觀之深博,實在蔚為奇觀。
三、學術翻譯腔。托名而作之舉,古已有之。此書托名於一個叫Dr. Prof. Jean-Pierre Sean的漢學家,連帶書中文字亦刻意模塑出彆扭的學術腔和翻譯腔,什麼什麼「性」此起彼落。更令人抓狂的是那些把中文名稱歐譯後再漢譯的書名人名和武功名,像《江河與湖泊上微笑而驕傲的漫遊者》(The Smiling, Proud Wanderer on Rivers and Lakes)、《書本與劍的檔案》(The File of the Book and the Sword);「四個邪惡之徒」(「完美邪惡」(prefect evil)段延慶、「全面邪惡」(every evil)葉二娘、「暴力邪惡」(violent evil)南海鰐神和「非常邪惡」(very evil)雲中鶴);當然還有明教絕學「天地交換法」(The Method of Exchanging the Heaven and the Earth)和福州林氏的「邪惡所躲避之劍法」(The Evil-Avoiding Swordplay)……(真是舉例舉到手軟)。其噴飯指數,《通勝》也鞭長莫及。
久未讀過那麼令人痛快的書了。全書四百多頁,沒一頁悶場,笑位亮點之多,不是上面三點可以舉全。把歷史寫進小說,金庸已做得很盡了。而這位新垣平的骨灰級式致敬,卻是反其道而行:把小說寫成歷史。真高啊。
(而我一直自詡甚熟金庸,今日之後,無地自容了。)
2014.11.05
新垣平:《劍橋簡明金庸武俠史》(長江文藝,201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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