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12月8日 星期六

生死疲勞之事



莫言穿中山裝應該比穿燕尾服好看,而他繼續不談劉曉波。這倒也沒所謂,我對大部份人的政治勇氣都沒有特高要求,文學家也不例外。這幾天他耍出了語言柔道的架式支開了傳媒的追打,而我卻膩在某處的梳化上經歷生死疲勞。起手很高,但前作的痕跡仍然殘留在故事的墨跡之間,都說莫言是一個寫鄉土的人,他的鄉土原型是肉身的痛苦和飢餓,而心靈卻是豪邁狂放。那天莫言得獎的消息傳出,我一邊琢磨此事引起公憤的文化意義,一面狼吞著從未讀過的《紅高粱家族》,一度懷疑自己是在讀一部近現代豪俠傳。《生死疲勞》裡的藍臉單幹半生,本來順理成章是故事裡最清煉的猛角,而莫言居然不為所動,在六百頁的小說大陣中讓藍臉投為老邦迪亞一類的散角,反而發狠地寫一個複雜百倍的輪迴者六道。西門鬧的故事不是輪迴的故事,他的「輪迴」有始有終,也不見得他投生成為大頭兒之後能昇華涅盤,到底不合佛理。反而他始於地主之死,終於千禧兒降生,回首六道故事,就是把一個高密土地上的生人,幻化成六道畜生。相較起來,馬奎斯原來已經很寫實了。

輪迴之事到底是怎樣?佛才知道。而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那幾隻畜生的豪情故事。但都說莫言是一個寫鄉土的人,他寫肉身的苦難和心靈的豪曠才最拿手,正如人初成驢的恍忽、牛的精猛,而豬十六闢疆為王更是波瀾壯闊。此三世的畜生韌性,甚至是牠們的死態,直迫《檀香刑》中的受刑者,實不是人的肉身所能承受,而莫言竟也寫得刻骨銘心。至於狗小四和大頭兒就不是味兒了。王德威總是狠批莫言虎頭蛇尾,而我卻沒有懷疑他在那四十三天的尾聲裡買不了紙筆,而是知道,他寫鄉土肯定比寫當代好。狗小四是狗奴,在牠那裡,西門鬧——或者《紅高粱家族》裡的余占鰲——的頑石意志已失,而奴狗者的人相荒鬧,可能在余華的《兄弟》裡會淋漓得多。大概莫言根本不屬於當代,他不合時宜,也不懂拿捏應酬別人道德要求的分寸,致令他在這些天裡狼狽不堪。還是不談劉曉波和言論審查好了,寫他大氣滿盈的長篇小說去吧。

2012.12.08








  

圖片來源:BBC中文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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