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孩子比讀書困難,這是一個跟母語有關的問題。我的母語是文字,而孩子總是在我猝不及防的情況跟我耍皮。比如說哭吧,他的哭只有聲音沒有淚,妻有時會說,孩子的哭聲是有差別的,哪些是餓,哪些是玩排泄,哪些是切切實實的耍皮扭抱,都有一定規律。我們現在的困境全在於,孩子的語法規律跟詩一樣,是沒有的,也就是說,所謂哭的規律,全都是像我這樣不幸的成人毫不科學的假設,失效律遠比成功律高。孩子的哭聲以倒數鈴聲一樣的節奏傳來,而我看到的通常只是他那紅棗色的小吊鐘,像拉丁語系裡的震音一樣,令人心曠神怡。可我還是弄不清他究竟是餓,是玩排泄,還是耍皮扭抱,直至我和妻雙翼齊飛左右穿插,使盡奶樽屎尿片和長期受傷患困擾的強勁臂彎,才把讀出孩子心事的成功律稍為提高。這當然不是一場勝仗,而僅僅是漫長生涯的小糖果,即便堅強如妻,也會為兩小時的綿綿長哭而沮喪半天,她就是突然讀不通,而我也只有暫時替她去讀不通。
於是我只得回到母語的舊路。我開始養成閱讀兒童書的習慣,而書都不在書店的兒童書部或親子書部裡找。比如說《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》吧,駱以軍的能耐不是把想像出來的未生孩子寫得頭頭是道,而是他決心把自己寫進孩子的記憶裡,就是連一個最爛佬最神經質的父樣,都逃不過孩子的魔幻之眼。曾經速讀過一些精神分析書,關於兒童精神分析最激進的觀點其實不是口腔期和肛門期,而是兒童精神病的全部根源,都是因為孩子看過父母做愛。我看著胖嘟嘟的那雙小眼,好肯定他還未看過這,卻確定不了他會記得他父親的哪些東西,又或者,在那雙二零一零後的黑眼珠裡,父是如何被扭曲和拼湊的呢。好吧,駱以軍這書確是一本很好的精神分析書,他提醒我,在孩子經過鏡象階段之前,我就早已把孩子當鏡子了。所以呢,生孩子原來是不錯的,撇除帶孩子的必要開支,他便是一本免費的無字天書,而這無字天書也總會在我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跟我耍皮,現在彷似火車汽笛一般的哭聲自遠而近,我還是讀不通。大概是剛才奶後,忘了掃風吧?
2012.12.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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